保姆的故事

    套一句流行歌词“不请保姆好多年”，但个中的酸甜苦辣至今记忆犹新，忍不住敲键盘，将我当年的郁闷烦恼写出来，以飨社内急着找保姆的年轻同事。
    我婆母大人是老家很有名的产科医生，姓邹，我本人就是她接生下来的。而且因母亲难产，我生下来时严重窒息，是邹医生做人工呼吸整整一小时将我救活的。所以，当自己临产时，我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北京妇产科医院（当时我住沙滩），奔回老家万县，感到守着婆母我心里安宁塌实。回婆家时，他们已经雇用了一个小保姆，姓谭，说好如果侍奉产妇满意，就带到北京长期雇用。这孩子模样长得端端正正的，干活也勤快，我比较满意，女儿满月后，我将她带到了重庆的娘家，准备几个月后带到北京。但时间一长，问题出来了，她不知出于什么动机，时时说我婆母对我怎么不好，我老公有异心、藏私房钱，等等，产假期间本来就是最苦最累的时候，常常心情沮丧，她的话就变本加厉地弄得我心里很不痛快；加上她干活图快，毛手毛脚，将我父母刚买回一天的新沙发砸坏了，父母心疼得不行；小妹又告诉我，她洗尿布时怕冷，用指尖拎着在水龙头下冲冲就晾起来了，尿布洗得不干净对婴儿的皮肤有害……最后我们全家终于一致决定，不能带她到北京，便给她买了船票送她回了万县。这第一个保姆我用了不到5个月。
    父亲不放心我独自一人回北京，就亲自送我们母女回京。在北京，父亲多方打听，寻觅，花了4个月时间，给我们找了一个他放心的小保姆才回重庆。这女孩也十七八，叫小娟，长得不漂亮，但比较灵巧。她与我们夫妻相处得不错，又特喜欢我女儿，说我女儿长得乖，于是大家相安无事，小日子慢慢过下去。当然，不足之处也有，那就是她太缺乏经验。有一天，中午时分我家孩子哭得很厉害，哭了好久，楼下邻居实在听不下去了，跑上楼来，估摸着孩子是饿了，做了一个小蛋饼，我女儿几口就吞下去了，好了！下午我下班回家，听说这事，好一阵心疼。心中又不禁庆幸，幸亏我女儿长得人见人爱，楼下这位阿姨格外喜欢她，平时就经常抱她，否则她的苦头就吃大了。后来，听说了一件好恐怖的事，有一个主妇出门上班时，对她家新雇来的保姆说“把衣服放洗衣机里洗洗，完了把孩子也洗洗”，那保姆愣把孩子放洗衣机里给洗死了。我更是庆幸，我的女儿只是饿了一会儿肚子而已，尚无大碍！小娟闯的最大祸事是，她在例行收拾屋子时，看到几页书稿被我女儿画乱了，弄皱了，她便自作主张把书稿扔了。后来我怎么也找不到那几页稿子，她才承认是她扔掉了，并振振有辞地辩解，她认定我是学中文的，稿子是美术的，扔了无妨。她不知道我从1988年春开始看二审，内容涉及音乐美术等专业，居然就敢自以为是地扔我的书稿。那是我从事编辑职业以来唯一的一次丢失书稿，幸好作者就在北京，很快补出了那几页稿子，总算没有造成太大损失。不管怎么说，小娟还是淳朴善良的，跟我们全家处得也挺好。可惜，好日子不长，春节到了，小娟死活要回老家过年，无奈我们只有放她走了。春节后，小娟来信说她要结婚，不来北京了，屈指算来，她在我家也没做到半年。后来，她自己也生了孩子，还给我们来过信，说想念我的女儿，看来她是真正喜欢我女儿的。这是第二个保姆的故事。
    春节后，我们面临上班，家里一岁多的孩子没人看，只好手忙脚乱地四处物色保姆。一天，我家先生从崇文门劳务市场带回来一个保姆，长相比较粗蠢，人也有点木讷，不招人喜欢。先生说她要价少，每个月才30元（那年头我俩的工资都不到100元），所以把她领回家了。她自称姓张，湖北人，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证件，30岁，未婚（在农村这是少有的大龄未婚者了）。小张住下后，我们渐渐了解到，这个人相当不简单，她到北京已整整10年，从来乘车不买票，连地铁票她都能逃，并且她的理由非常充分：“我又没拿国家的工资，乘国家的车为什么要买票？”她的朋友很多，她的信都寄到朋友处，从不寄到我家，所以我们最终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姓张，何方人士。小张似乎有很多秘密，有时外出取信，有时外出办事，都不告知详情，匆匆来去。有时我们夫妻夜里谈话，她在外偷听，我们发现后，她诡称喝水，其实就近客厅桌上就有开水，她没必要舍近求远。有邻居告诉我们，白天小张抱着孩子在花园的亭子里发呆，孩子哭闹，她根本不理睬。不久，我们对小张由怀疑而生发了恐惧。我们不怕她谋财，因为我们工资低，孩子花消大，基本是入不敷出，没有积蓄。我们最怕的是她把孩子拐去卖了，一家就一个宝贝疙瘩，孩子就是我们的“天”，没了孩子，天就塌了！于是，我们食不甘味，寝不安席，天天提心吊胆，如坐针毡。幸亏那时不用坐班，我一周只去出版社两天，其余时间天天在家看稿，守着孩子。我的先生在国家机关工作，我上班那两天他就找种种理由请假不上班，或者叫他的朋友没事到家里来陪孩子。实在没办法了，只有小张和孩子在家的那天，我在单位就根本不能干活，整天魂不守舍，恍恍惚惚。到最后，我都快成神经质了，下班回家，在地铁上（那时我们家住石景山古城）听到小孩哭，我就非得挤过去看看，怕是我的女儿被拐卖了！这样度日如年的日子大约持续了3个月，我们实在受不了啦，就提出要解雇她。可小张赖着不走了，说她当时的要价是开玩笑呢，哪有30元工钱的便宜事？最后，我们还是按市价给了她月薪50元，打发了她，只求过几天安宁日子。这第三个保姆，是最让我们担惊受怕的。
    女儿将近两岁时，我家那位先生要出国做访问学者，我父母都到北京来帮我，并带了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来做小保姆。这孩子姓邓，长得白白净净，很秀气。因为有亲戚关系，我们对她很放心，完全把她当做自家人看待。我教她读书要读好书，学其上得其中，禁止读那些小保姆们传看的色情书刊；帮她写情书，教她正确处理恋爱关系；当然还教她干家务，织毛活……她也喜欢我女儿，大家处得还不错。后来发现她严重地干活走神，在阳台上喂小鸟，忘了关上鸟笼子，两只小鸟飞了。给金鱼喂了食，却把鱼缸盖上了，五条金鱼缺氧，憋死了。终于有一天晚上，小邓拿着一本书走出门去，说上楼去还书。直至夜深不见她回来，我和父母楼上楼下、楼前楼后找不到她，打开她装衣服的大抽屉，才发现她的东西全没了，只给我们留了一封信，说她谢谢我们，她走了，叫我们不要找她，如此云云。我们这才恍然大悟，这个第一次出远门的乡下姑娘“真是不寻常”，来北京半年多，就学会了“离家出走”，在我父母的眼皮下居然把自己的东西全转移出去了！我们全家不知她的行踪，怎么向人家家长交代？我们又怎能不担心她的安危？于是那几天，我们全家发疯一样找人。这时我那两岁多的小女儿表现出了超常的能力，居然摇摇摆摆（走路尚不稳呢）把她外公带到一个住在五层楼的小保姆家——我至今不明白那么小的女儿，怎么会认出那一大片楼房中的这一栋楼，怎么会认出九个单元门中的这一道门——问出了小邓的下落。原来，前门附近，有一家暴发户新生了一个女儿，不知从哪儿听说，保姆漂亮带出的孩子就漂亮，还偏偏就看中了我家这位保姆，愣用重金把她给挖过去了！当小邓得知事情败露后，她还讪讪回到我们这个家，絮絮叨叨告诉我们那家人如何有钱，如何对她好。不多久，那家暴发户因违法经营被查封了，小邓又去商场帮人看摊儿，最后还是回川结婚去了。这是第四个保姆的悲喜录。
    其时，我的女儿已经上了托儿所，我发誓，再也不找保姆了，操不起那个心！连自家亲戚的孩子都能因为钱而弃我们于不顾，还有什么人能信赖依靠？后来女儿三岁上幼儿园，我父母都回重庆了，我也宁可自己一人带孩子而绝不请保姆。总结请保姆的体会，可以套用一个大腕明星的话：请保姆难，请好保姆更难，请漂亮的好保姆难上加难！